
在婆婆把最后一只螃蟹转到自己儿子碗里,筷子轻轻敲了敲转盘。
“晓棠啊,螃蟹寒,你体质不合适。”
我筷子悬在半空。
老公周远山低头剥蟹,全程没有抬头。
我妈昨天刚做完化疗出院,医生说她需要补蛋白。
餐桌上剩下半盘蟹黄,婆婆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明天给远山下面条吃。”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
水龙头开到最大,冲着手背。
烫。
没躲。
第一章
我和周远山结婚三年,住在他妈买的这套三居室里。
说是婚房,房产证写的是婆婆的名字。
结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晓棠,你就当自己家。”
三年过去,我发现这个“自己家”,指的是我自己洗碗、自己拖地、自己承受所有的“不合适”。
周远山在客厅看手机。
我擦完厨房台面出来,他已经换了台,正在看球赛。
“你妈今天说的那个话,你听见了吧。”
“什么话?”
“螃蟹寒。”
周远山眼睛没离开屏幕,“那不是为你好吗,你确实每个月那几天疼得厉害。”
“我妈住院,医生说多吃蛋白,你妈说她体质不合适,你让我怎么跟我妈说?”
“那就别说了。”
他换了个台。
“你妈又不是不知道螃蟹贵,你说了她心里怎么想。”
我站在沙发边上,围裙还没解。
“所以你的意思,我夹那只螃蟹,就是不懂事?”
周远山终于抬头,皱眉:“你今天怎么了?一只螃蟹至于吗?”
一只螃蟹。
不是的。
是结婚三年,每次他妈说话,他都当没听见。
是我加班到十点回来,他妈说“女人还是要把家收拾好”,他在旁边玩手机。
是我怀孕六周流产那天,他妈说“年轻就是不知道小心”,他沉默着开车,一句话没安慰。
是我躺在病床上,他接了电话就去接他妈,说“妈一个人坐地铁不安全”。
一只螃蟹不至于。
但三年,至于了。
“明天我去买点螃蟹,给你妈送去。”周远山说。
“不用了。”
“你看你,又来了,好心给你妈买你还不用。”
我解下围裙,挂回厨房。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买。”
周远山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球赛的声音很大。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晓棠,今天化疗完想吃点海鲜,你那边方便买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个:“好。”
门外的球赛还在继续。
周远山没有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出门。
菜市场刚开门,海鲜摊主正在卸货。
“老板,螃蟹怎么卖?”
“这种一百二一斤,这种一百八。”
“一百八的,来二十斤。”
摊主抬头看我一眼,“二十斤?”
“对。”
“送人?”
“寄娘家。”
摊主笑了,开始捆螃蟹。
我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青壳白肚的螃蟹,一只只被草绳捆住。
像极了我。
七点半到家,周远山已经出门上班。
婆婆在阳台浇花,看见我拎着两大袋螃蟹,脸沉下来。
“买这么多?多少钱?”
“二十斤,三千六。”
“三千六?!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我把螃蟹装进泡沫箱,塞进冰袋。
“我自己的工资,买给我妈吃,不过分吧?”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亏待你妈了?”
我没接话。
封好箱子,叫了顺丰冷链。
运费八十六块。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远山知道吗?”
“我的钱,不用他批准。”
婆婆的脸彻底黑了。
我洗了手,换衣服上班。
出门前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远山啊,你那个老婆不得了了……”
我关上门。
电梯来了。
里面站着一个邻居大姐,手里拎着菜。
“这么早上班啊?”
“嗯。”
“你婆婆刚才在阳台跟人打电话,声音挺大的,我听见什么三千六……”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去。
阳光刺眼。
第二章
到公司刚坐下,周远山的消息就来了。
“你买二十斤螃蟹寄给妈了?”
“嗯。”
“你疯了吧?三千六?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和他妈说的一模一样。
“我的工资,买给我妈吃,怎么了?”
“那是咱妈,什么你妈我妈的。”
“咱妈说螃蟹寒,不让我吃,所以我买给我妈吃,有问题?”
周远山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发过来一句:“晚上回来再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同部门的赵姐端着咖啡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你那个婆婆又作妖了?”
赵姐是公司出了名的直性子,去年刚离婚。
“你呀,就是太好说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打开电脑,邮件弹出来。
是财务部的调岗通知。
我从这个月开始,要从行政部调到财务部做助理。
原因是——财务总监的侄女生孩子,临时需要人顶岗。
工资不变,工作量翻倍。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三十秒。
行政部经理刘姐走过来,拍拍我肩膀,“晓棠,这是公司的安排,你先做着,等那边回来了再调回来。”
“刘姐,我跟财务那边不熟,很多流程都不懂。”
“学嘛,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这话听着耳熟。
结婚的时候,婆婆说“年轻人多学点家务没坏处”。
周远山说“多学点忍让没坏处”。
好像全世界都在让我学,却没人教我凭什么。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
手机震动,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晓棠啊,螃蟹收到了,这么多,得吃多久啊?你花了多少钱?别乱花钱,妈吃什么都行。”
我妈的声音沙哑,化疗的副作用。
我回了个“没花多少,你多吃点”。
我妈又发过来:“远山知道吗?”
我没回。
下午三点,财务部总监宋建国找我谈话。
“晓棠啊,你过来之后主要负责往来账目的核对,之前那个小姑娘做得很细,你照着做就行。”
“宋总,我之前没做过财务,怕出错。”
“没事,有不懂的问老会计。”宋建国笑了一下,“对了,你老公是周远山吧?在采购部?”
“是。”
“哦,那挺巧的,采购那边经常跟我们对账,以后你们两口子可以一起上下班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宋建国递给我一沓表格,“这是上个月的采购对账单,你核对一下,明天交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
采购部门,周远山的签名。
每一笔采购都要财务审核。
我突然觉得这调岗不是巧合。
下班前,周远山发消息:“我在车库等你,一起走。”
我收拾东西下楼。
他的车停在地库拐角,车窗半开,烟味飘出来。
我上车,他灭了烟。
“今天调岗的事,你知道吗?”我问。
“知道。”
“你提前知道?”
“采购跟财务对账多,咱们在一个公司,省得两头跑。”
“你找的宋建国?”
周远山发动车,“他找的我,说缺人,问我你愿不愿意。”
“你没问我。”
“你不是一直想换岗位吗?行政那边没前途。”
“我想换岗位,不代表我想调去财务。”
“财务怎么了?坐办公室,不比行政强?”
“我跟财务的人不熟,流程也不懂,出了错谁担?”
“出了错就改呗,谁不犯错?”
车开出地库。
夕阳刺眼。
“再说了,”周远山换了个档,“调去财务,工资虽然没涨,但年底绩效高,你也能多攒点钱。”
“攒钱干嘛?”
“买房啊,你不是一直想搬出去住吗?”
我侧头看他。
“你愿意搬出去?”
“先攒钱再说,首付不够什么都白搭。”
这话等于没说。
到家门口,周远山熄火。
“还有,螃蟹的事,妈挺不高兴的。”
“我知道。”
“你下次买东西,提前说一声。”
“我花自己的钱,买给我妈吃,需要报备?”
“那不是咱妈吗?什么叫你妈?你分这么清干嘛?”
“分得清的是你妈。”
周远山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你什么意思?”
“你妈不让我吃螃蟹,说寒。我妈生病需要补蛋白,我买给她吃。你妈不高兴,你让我下次提前说。我花自己的钱,给我亲妈买吃的,为什么要看别人脸色?”
“那是我妈。”
“所以呢?”
周远山沉默。
车里很安静。
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晓棠,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妈她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还是为你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妈怕我吃螃蟹,是因为那螃蟹是你买的。你买的海鲜,你妈觉得应该全给你吃。我夹一只,就是抢你的。”
周远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每次都沉默,因为你觉得你妈没错。你妈没错,那就是我错了。”
“我没说你错。”
“你也没说我对。”
我解开安全带。
“今晚我睡次卧。”
“晓棠——”
我关上车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了楼。
婆婆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
“回来了?远山呢?”
“楼下。”
“你们又吵架了?”
我没回答,进了次卧,锁门。
手机响了一下,是顺丰的推送:您的快件已签收。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一桌子螃蟹,红彤彤的。
配文:“你爸说好吃,让你别乱花钱。”
我爸从来不夸我乱花钱。
第三章
调到财务部第三天,我就发现了问题。
采购部的对账单,有几笔账目对不上。
金额不大,每笔几千块,但频率高。
上个月就出现了四次。
我拿着对账单去找宋建国。
“宋总,这几笔采购单,入库单和发票金额对不上。”
宋建国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哦,这个是采购那边的常规损耗,很正常。”
“损耗?”
“对,比如运输过程中的破损、品质不合格退换货之类的,每个月都有。”
“但财务流程规定,损耗需要质检部门出报告才能入账。”
宋建国抬起头,笑容有点冷。
“晓棠啊,你刚来,很多实际情况跟书本不一样。损耗是正常现象,你按流程走就行。”
“可没有质检报告,审计的时候——”
“审计的事审计管,你现在的工作是把账做平。”
宋建国把单子推回来。
“有什么不懂的问老会计,别自己瞎琢磨。”
我拿着单子出来,心里不踏实。
老会计王姐正在泡茶,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小周?”
“王姐,采购那边的损耗,一直都这么走账吗?”
王姐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刚来,有些事别太较真。”
“可流程——”
“流程是人定的。”王姐压低声音,“采购部那边关系复杂,你老公也在那边,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我懂了。
这哪里是调岗。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中午吃饭,我给周远山发消息:“来食堂,有事问你。”
他来得晚,端着餐盘坐下。
“什么事?”
“你们采购部的损耗,谁批的?”
周远山筷子停了。
“你问这个干嘛?”
“我现在负责对账,上个月有四笔损耗没质检报告。”
“那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需要质检报告。”
周远山放下筷子,看了看四周。
“晓棠,你能不能别在单位问这些事?”
“为什么不能问?”
“采购那边的事很复杂,不是你一个做账的该管的。”
“我是财务,核对账目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是做平账,不是查账。”
我盯着他。
“所以你知道这些损耗有问题?”
周远山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瞎猜。”
“那谁批的?”
“采购部经理。”
“王大海?”
周远山不说话了。
“周远山,你签的字,你不知道?”
“我签字只是走流程,具体东西是王经理经手的。”
“那你敢不敢跟我去宋建国面前说清楚?”
周远山的脸变了。
“你疯了吧?你想害我丢工作?”
“我没想害你,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损耗正常,你别查了。”
“不正常。”
“周晓棠!”周远山压低声音吼我,“你能不能别闹了?我刚评上优秀员工,马上要升职,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
食堂里的人看过来。
我端起餐盘,站起来。
“你升你的职,我查我的账。”
“晓棠——”
我走了。
下午,王大海来财务部。
“小周啊,听说你在查上个月的损耗?”
四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经理,不是我查,是我对账发现缺质检报告。”
“哦,那个啊,质检那边忘传了,我让他们补上。”
“上个月的四笔,质检报告都没传。”
“对对对,我回头让他们一起补。”
王大海笑呵呵地走了。
宋建国出来,看了我一眼。
“小周,来我办公室。”
门关上。
宋建国坐下,指指椅子,“坐。”
我坐下。
“你知道王大海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
“公司副总的小舅子。”
我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调你来财务吗?”
“缺人。”
宋建国笑了。
“缺人是真的,但缺的不是你。是采购那边的账,上个月总部要审计,我让王大海补手续,他嘴上答应,一直拖着。我想找个新人,最好是跟采购有关系的,帮我催催他。”
“所以您调我来,是因为我老公在采购?”
“你聪明。”宋建国靠回椅子上,“你查损耗,王大海不敢拖,因为拖就是害你老公。但他补了手续,我的账就平了,总部审计就过了。”
“所以那些损耗到底是真是假?”
宋建国看着我,笑了一下。
“小周,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我站起来。
“宋总,我明天开始请年假。”
“你——”
“我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我走出办公室。
手机震动,周远山发来消息:“晚上我妈生日,你别忘了买蛋糕。”
我没回。
又震动:“还有,今天的事别在妈面前提。”
我直接关了机。
第四章
蛋糕是我买的,黑森林,婆婆爱吃的牌子。
餐桌上摆了一桌子菜,婆婆心情不错。
“远山啊,你多吃点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下午。”
“谢谢妈。”
“晓棠,你也吃,别客气。”
婆婆难得叫我吃菜。
周远山给我夹了块排骨。
“妈,晓棠调到财务部了,以后跟我对账。”
“哦?那挺好,两口子在一个部门方便。”
“不是一个部门,是财务和采购对账。”
“那也方便,省得你俩分开跑。”
婆婆夹了块鱼,放进嘴里。
“对了远山,你们那个王经理,是不是上次来家里吃饭那个?”
“是,王大海。”
“那人看着挺实在的。”
周远山筷子顿了一下。
“妈,工作上的人您别乱评价。”
“我又没说什么,就说他实在。”
我在旁边安静吃饭。
婆婆忽然转向我。
“晓棠,你在财务部,远山那边有什么单子,你多帮帮忙。”
“工作上的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婆婆脸色沉下来。
“你这话说的,他是你老公,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帮他,但不能违反公司规定。”
“什么规定不规定的,你们两口子还分这么清?”
周远山放下筷子。
“妈,您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她在财务部,你在采购部,她帮你把账做漂亮点,你升职快,她也有好处,这不是双赢吗?”
“妈,公司有审计,不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
“审计又怎样?人家不都这么干?”
我放下筷子。
“妈,别人怎么干是别人的事,我不干违法的事。”
“违法?什么违法?你吓唬谁呢?”
婆婆把筷子拍在桌上。
“周晓棠,我儿子娶你,你就这么对他的?让你帮点小忙都不肯?”
“这不是小忙。”
“那是什么?”
“是违规。”
婆婆气得脸发红。
“远山,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远山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
“妈,您别吵了。”
“我吵?我是在为你着想!”
“我知道,但公司的事您不懂,就别管了。”
“我不懂?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还多!”
婆婆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摔上门。
客厅安静下来。
周远山抬头看我。
“你就不能让着点?”
“让什么?”
“今天是妈生日,你就不能顺着她说两句?”
“顺着她说,让我帮你做假账?”
“我没让你做假账,你嘴上答应就行,干嘛非要跟她顶?”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骗她?”
“那不是骗,是哄。”
“有区别吗?”
周远山深吸一口气。
“周晓棠,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你说。”
“太较真。什么事都要分个对错,家里不是讲理的地方。”
“那家里讲什么?”
“讲感情。”
“感情?你妈说螃蟹寒不让我吃,你沉默。你妈让我帮她做假账,你让我哄她。你的感情,就是永远站在你妈那边?”
周远山站起来。
“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
“我体谅她,谁体谅我?”
“你还要怎样?你住我妈的房子,吃我妈做的饭,你还想怎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
我看着他。
“所以,我住的是你妈的房子,吃的是你妈的饭,我就应该感恩戴德,放弃所有原则?”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
“今晚我睡次卧。”
“又睡次卧?你能不能别一吵架就分房?”
“不分房也可以,你让你妈明天跟我道歉。”
“凭什么让我妈道歉?”
“凭她说我吓唬她,凭她说我害你。”
周远山沉默。
我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
冲着手背。
这次不烫。
是冷的。
手机震动。
我妈发来消息:“晓棠,今天化疗完吐了三次,你爸急得不行,你要是忙就别回来了,妈没事。”
我没回。
站在水池边,眼泪掉进洗碗水里。
无声无息。
第五章
年假第三天,我回了娘家。
我爸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远山呢?”
“上班。”
“你妈刚睡着,你小声点。”
我进门,客厅里堆着药盒子。
茶几上是昨天的剩饭,盖着保鲜膜。
我爸转身去厨房热饭。
“你吃饭没?”
“吃了。”
“骗谁呢,眼袋都掉地上了。”
我爸把饭热好,端过来。
“吃吧,别让你妈看见,她又该心疼了。”
我端起碗。
米饭很软,我爸特意多放了水,怕我妈咽不下去。
“爸,我想离婚。”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
“过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事?”
“什么事都有,婆婆、工作、周远山的态度,都过不下去了。”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有孩子没?”
“没有。”
“那就简单。”
我爸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离吧,爸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
“你别哭,你妈听见了又该问了。”
我忍着泪,扒了两口饭。
我爸坐在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房子是婚前财产?”
“他妈的。”
“车呢?”
“他婚前买的。”
“存款呢?”
“各自管各自的,我不知道他有多少。”
我爸叹了口气。
“你呀,结婚三年,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我以为能过一辈子。”
“一辈子长着呢,不是你以为就能的。”
我爸起身,从卧室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这是十万块,你拿去请律师,剩下的租房子。”
“爸,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妈生病花了那么多,家里也没多少了,这十万是给你备着的,本来想着你买房的时候用。”
我看着那个存折,红色封面,旧得发黄。
“爸——”
“别说了,拿着。”
我爸站起来,走进卧室。
“你妈该醒了,我去看看。”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手里捏着存折。
手机震动,周远山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妈问你年假休到哪天。”
我没回。
又震动。
“还有,王大海问你,质检报告的事能不能缓缓,他那边还没补完。”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等我回去再说。”
周远山发了个问号。
我没再看。
我妈醒了,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
“晓棠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
“远山呢?”
“上班。”
我妈慢慢走过来,化疗让她瘦了二十斤,走路都晃。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跟你婆婆闹别扭了?”
“没有。”
“骗谁呢,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我妈坐下,拉着我的手。
“晓棠,妈跟你说,过日子要忍。”
“忍了三年了。”
“那就再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
我妈愣了一下。
“忍到……忍到妈走了,你就没人忍了。”
我眼泪掉下来。
“妈,你别瞎说。”
“妈不是瞎说,妈的身体妈知道。”我妈拍拍我的手,“但妈走之前,想看着你把日子过好。”
“过不好了。”
“那就离。”
我妈说得很平静。
“你爸刚才在厨房跟我说了,我听见了。离就离,妈养你。”
我哭出声。
我妈把我抱在怀里。
瘦得硌人。
但很暖。
下午三点,我买了回城的票。
走之前,我妈塞给我一袋苹果。
“带回去吃。”
“妈,家里留着吃。”
“家里有,你拿着。”
我爸送我到车站。
“律师的事,我让老李帮你打听打听,他儿子是律师。”
“嗯。”
“还有,有什么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车来了。
我上车,回头看。
我爸站在站台上,头发白了大半。
我转过头,不敢再看。
到家的时候,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我,脸沉下来。
“回来了?”
“嗯。”
“这几天去哪了?”
“回我妈那。”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了还是没好?”
“还在化疗。”
婆婆“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进了次卧,关上门。
手机震动,周远山发来消息:“回来了?我在楼下,下来聊聊。”
我下楼。
他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烟。
看见我,掐灭了。
“这几天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离婚。”
周远山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离婚。”
“就因为螃蟹?就因为王大海的事?就因为妈说了你两句?”
“不是因为这些事,是因为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怎么了?”
“每次出事,你永远站在别人那边。”
“那是我妈。”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她可以说我,但你不能每次都沉默。”
周远山深吸一口气。
“周晓棠,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冷静了三天。”
“冷静三天就冷静出离婚?”
“冷静三年了。”
周远山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行,你想离就离。”
“明天去民政局。”
“明天周四,我上班。”
“那就周五。”
周远山盯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对。”
“所以螃蟹的事只是个借口?”
“不是借口,是最后一根稻草。”
周远山转身拉开车门。
“周五就周五。”
车发动,尾灯亮起来,消失在小区门口。
我站在原地。
手机震动,是我爸的消息。
“律师找好了,姓程,电话发你了,明天约个时间。”
我回了个“好”。
上楼。
婆婆还在看电视。
“远山呢?”
“走了。”
“走了?他不是说今晚在家吃吗?”
“他有事。”
婆婆狐疑地看着我。
“你们又吵架了?”
我没回答,进了次卧,锁门。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
我打开手机,翻到周远山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他说“周五就周五”。
三年婚姻,最后一条消息,是离婚约定。
周五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
周远山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东西带齐了?”我问。
“带齐了。”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你确定?”
“确定。”
我们走进大厅。
工作人员递过来表格。
填到财产分割那一栏,周远山按住我的手。
“房子是我妈的,车是我的,存款——”
“存款各自名下,没有共同财产。”
周远山松开手。
“你倒分得清楚。”
“结婚的时候你妈就分清楚了,我现在不过是照着做。”
周远山握笔的手在抖。
“晓棠,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用了。”
我签下名字。
周远山盯着那张纸,笔悬在半空。
大厅里有人哭,有人吵,有人在打电话。
我们安静地坐着,像两个陌生人。
工作人员催了一声:“先生,签不签?”
周远山抬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你赢了。”
笔落下去。
名字签完。
红章盖下。
结婚证变成离婚证。
我们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
周远山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搬出去。”
“搬哪?”
“先租房子。”
他吐了一口烟。
“我妈那房子,你住到月底吧,不着急搬。”
“不用了,我今晚就搬。”
“周晓棠,你就这么恨我?”
我没回答。
手机震动,程律师发来消息:“周女士,您的租房合同已经准备好,下午三点可以签约。”
我回了个“好”。
抬头看周远山。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要离?”
“因为你不爱我。”
周远山的烟掉了。
“你凭什么说我不爱你?”
“你爱我,就不会让我一个人承受所有。”
风吹过来,吹散了他吐出的烟。
“你可以不爱我,”我说,“但你凭什么把我当成你的挡箭牌?”
周远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第六章
搬出婆婆家那天,下着小雨。
我提前叫了货拉拉,三个箱子,一个编织袋。
三年,就这些东西。
婆婆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你真要走?”
“嗯。”
“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司机帮我把箱子搬上车,关上门。
车开出小区,我回头看。
婆婆还站在门口。
不是舍不得,是在确认我走了没有。
租房在东三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程律师帮我谈的,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齐全。
厨房水龙头有点松,拧开的时候会晃。
我一个人把箱子搬上楼,花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趟,在楼梯拐角歇了口气。
手机震动,是我妈。
“搬好了?”
“搬好了。”
“累不累?”
“还行。”
“远山没送你?”
“没有。”
我妈沉默了几秒。
“也好,省得尴尬。”
我挂了电话,继续搬。
晚上七点,东西归置完。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小房间。
窗帘是蓝色的,有点旧。
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开关不灵,要按好几次才能亮。
我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十分钟,什么都没胃口。
最后泡了碗方便面。
手机又震了。
周远山发来消息:“搬到哪了?”
我没回。
又震:“你妈那边需要钱吗?我转点过去。”
还是没回。
再震:“晓棠,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别拿你妈的身体赌气。”
我回了一个字:“滚。”
对面沉默了。
方便面泡软了,我吃了两口,放下。
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像一朵云。
手机又震。
这次是赵姐。
“听说你离婚了?”
“你消息真快。”
“公司都传遍了,说你跟周远山离了,还说他妈逼你走的。”
“差不多吧。”
“那你工作怎么办?还在财务部?”
“在,年假休完了就回去。”
“你小心点,王大海那边最近在查谁在查他的账。”
“我没查,我只是对账。”
“在财务部,对账就是查账。”
我坐起来。
“你的意思是王大海在找我麻烦?”
“不是找你麻烦,是找你老公——不对,前夫的麻烦。你们离了,他更没顾忌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不踏实。
打开公司邮箱,看见一封未读邮件。
是总部审计部的通知:下周到分公司进行财务抽查,请各部门准备好相关单据。
发件时间,今天下午两点。
我点开附件,抽查范围包括采购部的损耗审批单。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宋建国调我来财务,是因为总部要审计。
王大海一直拖着不补手续,是因为损耗有问题。
现在审计真要来了,王大海会怎么做?
我突然想起那四笔损耗单。
采购日期、金额、供应商。
我打开手机,翻到之前拍的对账单照片。
四笔损耗,金额分别是三千二、四千五、两千八、五千一。
合计一万五千六。
供应商都是同一家——海丰商贸。
我搜索了一下这家公司。
注册时间,去年三月。
法人代表,王大海的表妹。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这不是损耗。
是洗钱。
第七章
周一上班,公司气氛不对。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躲闪。
茶水间里有人小声说话,看见我就停了。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总部审计组今天下午到,各部门准备迎接检查。
王姐端着茶杯过来,压低声音。
“晓棠,你知不知道,公司传你跟周远山离婚,是因为你查他的账?”
“什么?”
“有人说你发现了采购部的问题,周远山护着王大海,你们才离的。”
“谁传的?”
“不知道,周六就开始传了。”
周六。
我和周远山周五离婚,周六消息就传遍公司。
这不正常。
除非有人故意在传。
我拿起手机,给周远山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公司那些传言,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知道谁传的吗?”
“不知道。”
“你信吗?”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
“晓棠,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没查到什么,我只发现损耗单缺质检报告。”
“就因为这个?”
“对。”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说让我别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
“周远山,你现在告诉我,那些损耗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
“你签字了,你要负责。”
“我签字的时候,王大海说质检报告后补,我等了一个月都没等到。”
“所以你知道有问题?”
“我知道流程不对,但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查?”
“我怎么查?他是经理,我是员工,我查他就是找死。”
“所以你就签字了?”
“我能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
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
下午两点,审计组到了。
三个人,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说话很客气。
“大家好,我们是总部审计部的,这次抽查大概三天,请大家配合。”
宋建国笑着迎上去。
“方经理,欢迎欢迎,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方经理点点头。
“先看财务部的账吧。”
宋建国看我一眼。
“小周,你把上个月的采购对账单拿出来。”
我去拿文件柜,打开抽屉。
上个月的对账单,不见了。
我翻了两遍,没有。
宋建国走过来。
“怎么了?”
“上个月的对账单,不见了。”
“什么?”
“我周五下班前还核对过,放在这个抽屉里。”
宋建国的脸沉下来。
“谁动过?”
“我不知道。”
方经理听见动静,走过来。
“出什么事了?”
宋建国挤出一个笑。
“没事,一点小问题,马上处理好。”
方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建国。
“那就尽快。”
她走了。
宋建国压低声音。
“你确定放在这了?”
“确定。”
“还有谁有钥匙?”
“王姐有备用钥匙,还有——”
我停住了。
周六公司有人加班。
监控。
我抬头看天花板。
财务部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
“宋总,调监控。”
宋建国犹豫了一下。
“调监控就闹大了。”
“对账单丢了,不调监控更说不清。”
宋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去行政部。
我站在原地。
手机震动,周远山发来消息:“王大海刚才问我,你是不是拍了对账单的照片。”
我没回。
又震:“他说如果你拍了,把照片删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打了几个字:“过去?怎么过去?”
周远山:“他说他补质检报告,审计过了就行。”
我:“损耗是真的吗?”
周远山:“别问了。”
我:“你让我别问,是因为你知道真相,还是因为你不敢知道?”
周远山没再回。
下午四点,宋建国回来了。
“监控调了,周六下午三点,王大海来过财务部。”
“他开了我的抽屉?”
“对。”
“拿走什么了?”
“监控死角,没拍到具体东西。”
“所以他有钥匙?”
“行政那边有备用钥匙,他借的,说找采购单。”
我站起来。
“宋总,对账单丢了,我有备份。”
宋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备份?”
“我周五拍了照片。”
“你怎么不早说?”
“您没问。”
我从手机里调出照片,发到宋建国邮箱。
宋建国看着那四笔损耗单,眉头皱起来。
“海丰商贸……”
“宋总,这家公司,是王大海表妹注册的。”
宋建国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查的。”
“你为什么要查?”
“因为我的工作是对账,对不上的账,我有义务弄清楚。”
宋建国沉默了很久。
“小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的工作。”
“你可能会丢工作。”
“为了对得起我的良心,丢工作也值。”
宋建国把手机还给我。
“照片我收了,这事你别管了。”
“宋总——”
“我说了,别管了。”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碰见王大海。
他笑呵呵地打招呼。
“小周,听说你离婚了?节哀啊。”
我看着他。
“王经理,我离婚不用节哀,我高兴还来不及。”
王大海的笑容僵住了。
“你这话说的——”
“对了,王经理,周六下午您来财务部找什么了?”
王大海的脸变了。
“我找采购单。”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您拿错了东西。”
王大海盯着我,笑容没了。
“小周,年轻人,别太聪明。”
“王经理,我不聪明,我只是不做亏心事。”
我走了。
身后传来王大海打电话的声音。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一句。
“她想死,就让她死。”
第八章
晚上回家,楼道里的灯坏了。
我摸黑上楼,到三楼拐角,看见一个人影。
吓了一跳。
“晓棠,是我。”
周远山。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程律师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告诉你?”
“我问的。”
我拿钥匙开门。
“进来吧。”
周远山进门,看了看这个一居室。
“你就住这?”
“怎么了?”
“太小了。”
“比你家小,但住得安心。”
周远山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来。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什么事?”
“王大海去财务部拿对账单的事。”
“你听谁说的?”
“公司都传遍了。”
“又传遍了?”
周远山点头。
“现在大家都在说,你发现采购部的问题,王大海要灭你的口。”
我笑了。
“灭口?他敢吗?”
“他不敢,但他可以让你丢工作。”
“丢工作就丢工作,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周远山看着我。
“晓棠,你能不能别这么犟?”
“我犟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你是——”
“前妻。”
周远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周远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份保证书。
王大海写的,保证补上所有质检报告,保证损耗流程合规。
“他让我给你带个话,说只要你把照片删了,这事就过去了,你也不用丢工作。”
“所以你来当说客?”
“不是当说客,是来告诉你,别硬碰硬。”
“你怕我吃亏?”
“我怕你受伤。”
我看着周远山。
“你早干嘛去了?”
“晓棠——”
“我受委屈的时候你在哪?你妈说我的时候你在哪?我被调到财务部当炮灰的时候你在哪?”
周远山低下头。
“我知道我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你已经签字了,离婚证都拿了。”
“可以复婚。”
“复婚?就因为你怕我受伤?”
“因为我爱你。”
我笑了,笑出声。
“周远山,你爱的是那个能忍能扛的周晓棠,不是现在这个会反抗的周晓棠。”
“你变了吗?”
“我没变,是你从来没了解过我。”
周远山站起来。
“行,你说我不了解你,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能站在我身边的男人,不是永远站在他妈身后的儿子。”
“我妈六十多了,你让她怎么改?”
“我没让她改,我让你选。”
周远山沉默。
“你选不了,对吧?”
“我——”
“你走吧。”
周远山拿起那袋水果,又放下。
“水果留着,你吃。”
“拿走,我不想看见任何跟你有关的东西。”
周远山拿起水果,走到门口。
“晓棠,不管你怎么想,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他关上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手机震动。
程律师发来消息:“王大海的背景查到了,他表妹的海丰商贸,去年接了公司两百多万的采购订单,实际供货不到五十万。”
我盯着屏幕。
两百万的订单,五十万的货。
剩下的一百五十万,去哪了?
程律师又发来一条:“你前夫的签名,在每一笔采购单上。”
我的手开始抖。
周远山签了字。
不管他知不知道真相,他签了字。
他就是共犯。
第九章
审计第三天,方经理找我谈话。
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打开笔记本,看着我。
“周晓棠,你拍的那些照片,我看过了。”
“方经理,那些损耗——”
“不是损耗。”
方经理打断我。
“是虚增采购金额,套取公司资金。”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供应商是王大海表妹的公司,我知道实际供货金额和采购订单对不上,我还知道——”
我停了一下。
“我知道采购单上有我前夫的签名。”
方经理看着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远山可能不知道真相,但他签了字,他有责任。”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应该承担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
方经理合上笔记本。
“总部已经决定,这件事交由法务部处理。王大海停职接受调查,采购部的所有单据重新审核。”
“周远山呢?”
“暂时停职,等调查结果。”
我点头。
方经理站起来。
“周晓棠,这件事你做得对,但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公司里有些人,不会感谢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做。”
方经理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比你前夫强。”
她走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天。
灰蒙蒙的,要下雨。
手机震动,周远山发来消息:“我被停职了。”
我没回。
又震:“王大海被抓了。”
还是没回。
再震:“晓棠,我签那些单子的时候,真不知道他在洗钱。”
我回了几个字:“你知道流程不对。”
周远山:“流程不对不代表违法。”
我:“但你已经违法了。”
周远山:“我是被逼的。”
我:“你可以拒绝签字。”
周远山:“拒绝就是丢工作。”
我:“所以工作比原则重要?”
周远山没再回。
雨开始下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雨打在玻璃上。
手机又震。
这次是我爸。
“晓棠,你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你赶紧回来。”
我抓起包就跑。
到火车站的时候,雨下得很大。
最近的一班车要等两个小时。
我买了票,站在候车室,浑身湿透。
手机一直震。
周远山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程律师发了消息:“王大海的事,法务部要找你做笔录,时间定了我通知你。”
赵姐发了消息:“听说你把王大海搞了?牛啊姐妹。”
我妈发了消息:“没事,别担心,妈好着呢。”
最后一个消息,是我爸发的。
“你妈进ICU了。”
我蹲在候车室,哭出声。
旁边的大姐递过来一包纸巾。
“姑娘,别哭了,会好的。”
我接过纸巾,擦干眼泪。
上车,找座位,坐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
我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爸在医院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
“你妈在ICU,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什么情况?”
“感染,化疗后免疫力太低。”
我跟着我爸走进医院。
走廊很长,灯很白。
ICU的门关着,上面亮着红灯。
我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
“你妈进去之前说,让你别担心,她没事。”
我坐在旁边。
“爸,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离婚,查账,搞出这么多事。”
我爸看着我。
“你做错什么了?你妈生病,你给她买螃蟹,这叫错?你发现公司有人贪污,你查账,这叫错?你婆婆欺负你,你离婚,这叫错?”
“可我妈——”
“你妈的事,跟你没关系。她是生病,不是你害的。”
我爸拍拍我的手。
“晓棠,你记住,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靠在我爸肩膀上。
走廊里很安静。
ICU的门开了,护士出来。
“周晓棠的家属?”
我和我爸站起来。
“病人醒了,想见你们。”
我们换了隔离衣,走进ICU。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
看见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骗人,你肯定没吃。”
我妈伸出手,我握住。
她的手很凉。
“晓棠,妈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妈走以后,你跟你爸好好过。”
“妈,你别瞎说。”
“妈不是瞎说,妈自己的身体妈知道。”
我妈握紧我的手。
“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你生个孩子。”
“妈——”
“但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我的眼泪掉下来。
“妈,你会好的。”
“嗯,会好的。”
我妈笑了。
“对了,螃蟹很好吃,妈谢谢你。”
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爸在旁边,眼眶红了,没哭。
探视时间结束,我们出了ICU。
坐在走廊上,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医生出来。
“病人情况稳定了,你们可以放心了。”
我爸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手机开机,全是未接来电和消息。
周远山发了三十多条。
最后一条是:“晓棠,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
我没回。
天亮了。
阳光照进走廊。
第十章
三天后,我妈转到普通病房。
周远山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
我爸看见他,没说话,起身出去了。
“你来干嘛?”我问。
“看看阿姨。”
“她不需要你看。”
“晓棠,别这样。”
“我哪样?”
周远山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
我妈睁开眼,看见他。
“远山来了?”
“阿姨,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妈看看我,“晓棠,你怎么不给人倒水?”
“妈,他马上就走。”
“走什么走,来都来了。”
我妈撑着坐起来,周远山赶紧扶她。
“阿姨,您别动。”
“远山啊,你跟晓棠的事,我知道了。”
“阿姨,是我的错。”
“知道错就好,人哪有不犯错的。”
我妈拍拍他的手。
“阿姨,我想跟晓棠复婚。”
我妈愣了一下,看我。
“晓棠,你说呢?”
“不可能。”
“为什么?”周远山看着我。
“因为你没变。”
“我变了。”
“变什么了?你妈不让我吃螃蟹,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你妈让我帮她做假账,你替我说过一个不字吗?我在ICU外面守了一夜,你在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妈拉了拉我的手。
“晓棠,别激动。”
“妈,我没激动,我只是在说事实。”
周远山低下头。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但我真的在改。”
“怎么改?辞职?跟你妈断绝关系?还是去公司坦白你是王大海的帮凶?”
周远山的脸白了。
“你让我去坦白?”
“你不应该去吗?”
“坦白了我就会坐牢。”
“那你签单子的时候没想过会坐牢?”
周远山站起来。
“晓棠,你是想让我死?”
“我没想让你死,我想让你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责任?我对你的责任还不够吗?结婚三年,我没打过你,没骂过你,没出轨,你还要我怎样?”
“我要你像个男人。”
周远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叹了口气。
“远山,你先回去吧。”
周远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妈拉着我的手。
“晓棠,你真不打算原谅他?”
“妈,他不是真心认错,他是怕坐牢,怕丢工作,怕他妈丢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我错了’,没说一句‘你受委屈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你妈看得明白。”
“妈,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离婚。”
“离婚怎么了?你爸要是像他那样,我也离。”
我爸正好端水进来,听见这句话。
“你说谁呢?”
“说你呢。”
“我又没那样。”
“你年轻时候也差不多。”
“你——”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我笑了。
手机震动,程律师发来消息。
“王大海的案子,法务部需要你下周三去做笔录。另外,周远山的律师联系我,说想跟你谈谈和解的事。”
我回了个“好”。
又震,赵姐的消息。
“听说你妈住院了?需要帮忙吗?”
我回:“不用了,谢谢。”
又震,陌生号码。
“周晓棠,我是方经理。总部决定,王大海的事情查清楚后,会给你发一笔举报奖金。另外,财务部主管的位置,你有兴趣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
财务部主管。
工资翻倍。
独立办公室。
我打了几个字:“我考虑一下。”
方经理:“不着急,等阿姨身体好了再说。”
我放下手机。
我妈看着我。
“谁啊?”
“公司的事。”
“什么公司的事?”
“让我当主管。”
“那不是挺好的吗?”
“我不想干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跟那些人打交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干嘛?”
“不知道。”
我爸在旁边插嘴。
“要不回来开个店?你妈一直想开个花店。”
“你爸净瞎说,我什么时候想开花店了?”
“你不是天天看人家发的花店视频吗?”
“那是看着玩。”
“行了,你俩别吵了。”我又笑了。
手机又震。
这次是周远山。
“晓棠,我想清楚了。我会去公司坦白,该承担什么责任我承担。我妈那边,我也会跟她说清楚,让她别再干涉我的生活。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真的会改。”
我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等你坦白了再说。”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
窗外阳光很好。
我妈睡着了,脸上带着笑。
我爸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直没断。
我看着那串长长的苹果皮,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周远山,点开一看,是我妈发的消息。
她明明就躺在旁边。
消息只有一句话:“晓棠,妈想吃螃蟹了。”
我笑了。
回了个“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
我妈睡得很安稳。
我爸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吃吧,别浪费了。”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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